
1998年,二十岁出头的程立辉脱下橄榄绿的军装穿上了洁白的食堂工装。在食堂窗口的第一天,一个男孩把餐盘递了进来:“阿姨,来个馒头。”她怔了一下,才意识到这声“阿姨”是在叫自己。从那天起,“阿姨”成了她的名字。
“校园里的人间烟火就是我的战场,三尺灶台是我要牢牢守住的阵地。”围裙系成战甲,锅铲挥作长枪,在吉林大学饮食服务中心近三十年的昼夜流转,留下的是满身洗不去的油烟味,送走的是一届届吉大学子永存心底的温暖。“阿姨”——这声呼唤从陌生到熟悉,如今成为了她胸前最柔软的勋章。
寅时·微光
校园还在沉睡,食堂后窗已亮起第一缕暖光。
这是程立辉做白案厨工的第二年,日复一日的重复工序,早已形成肌肉记忆。有人笑说白案工“起得比鸡早,累得像拉磨的驴”,可她知道最难的不是吃苦,而是在机械的重复里守住匠心。她的战场没有硝烟,却有更严苛的军令:六点十分第一笼包子必须烫手,六点半煎饼铛要飘出第一缕香,每批点心烘焙间隔不得超过十五分钟。要色泽诱人,要香气扑鼻,更要让孩子们咬下第一口时,尝到麦子本真的甜。

(程立辉与同事们夜间加班制作手工月饼)
卯时·食起
蒸汽是最先苏醒的精灵,从笼屉的缝隙涌出,扑上程立辉的面颊。
“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”窗口外的小手一只接一只伸进来。程立辉右手夹起肉包,左手同时按下豆浆机的阀门,眼角余光丈量着队伍的长度。双手快得像在雾气中织网。可再快,她总在递出滚烫豆浆时稍顿一下:“同学,慢点,烫。”这话她每天清晨要重复上百遍,轻得像自语,又稳得像嘱咐。那双被蒸汽浸软、被岁月磨糙的手,把每一个早晨都托得温热而妥当。
辰时·物藏
历经五年成长的程阿姨已经成为餐厅保管员,身负师生食品安全的重担。晨间忙碌刚歇,她便拿着磨毛了边的记录本,走向食材仓库。

(程立辉与同事们做餐前准备工作)
每天的出入库,是无声而严格的仪式。她俯身逐一清点:米袋一袋袋摸过,看有无受潮;油桶的封口必须完好,桶身不能有磕碰。她也熟悉这些沉默伙伴的“脾性”:面粉怕潮,调料畏光,食用油要远离灶火。她的手摸过瓶瓶罐罐上的纹路,眼睛扫过生产日期,心里记着每一笔流动的“账”。这不仅是管物,更是守着一道看不见的关:不让学校多花一分冤枉钱,也绝不让学生吃上一口不踏实的饭。
有时累得腰直不起来,她就扶着货架歇几秒。小册子上记的是数目,心里揣着的,却是千百个孩子吃饭时的模样。
巳时·试味
每日自检自查的时间到了。程立辉的指尖在冰柜封条的边缘、消毒柜微亮的指示灯前划过,每个细节都连着师生餐盘里的安全。她总想起当年转做保管员时,老师傅在灯下教她辨认检疫章的情景。“丫头,食材和人一样,不能光看表面,得看内在。”那句话,她记到现在。
如今,她走过每一个餐厅的操作间,看的已不只是表格上的项目,更是那份对“内在”的守护。守护食物应有的味道,更守护师生们每日三餐的安心与信任。

(程立辉在开餐前检查工作)
午时·食养
正午阳光透过玻璃,照在她十五年如一日汗湿的额发上。如今的程立辉已是餐厅主任。“低盐减脂餐”窗口外,队伍安静绵长,餐盘轻响、低声点单、刷卡嘀嗒,细碎的声音汇成食堂特有的节奏。
“减脂不是饥饿,而是学会与食物温和相处。”她的电脑浏览器里挤满了“青年基础代谢计算”“大学生膳食营养指南”等标签页。椰浆代替奶油,她尝遍十几种品牌;蒸蛋要嫩而不散,她记录下三十多组温度与时间;蒸烤替代油炸,锁住食材本味。每一道新菜品背后,都是数十次的微调与重来。
如今,减脂餐窗口前每日排起的长队,给了她最踏实的回答。
未时·甜友
午后,人潮渐散,前卫一餐厅北侧的“暖心下午茶”窗口亮起灯牌。程阿姨带着员工们推着满载甜品的试吃餐车走向窗前,同学们纷纷围上来。“阿姨,紫米再糯些就好了!”她笑着点头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研发日志并认真记录。“阿姨,固体杨枝甘露超火”“好!已立项,下周见。”

(程立辉向同学们了解菜品满意度情况)
手机轻轻振动,是留学英国的女孩发来的问候。她想起四年前那个秋日,一个声音细弱的女孩在甜品车前踌躇。“姑娘,喜欢甜的姑娘,运气都不会太差。”那句话像种子一样生了根。大四时女孩鼓起勇气问:“阿姨,我该不该争取出国留学的机会?”程立辉和员工正在调整慕斯配方,头也没抬:“当然要试。不试怎么知道哪条路最甜?”
常有人不解:为什么校内的甜品能既实惠又让人念念不忘?秘诀不过是在每个配方里,多放一克耐心,少算一秒付出。
申时·甄选
引擎声由远及近,程立辉的徒弟早已站在卸货区等待食材运输车的到来,如同当年的她一样,像一名守卫在清点至关重要的城池补给。“食品的安全,没有大概,只能是必须”这句话是师徒间的传承,更是饮食人共同的坚守。
“我们也有孩子。在这儿多较真一分,在远方惦记着孩子的妈妈们就能多放心一分。她们的孩子,在这里吃得干净,吃得踏实。”饮食人守护的,不只是食材安全的底线,更是数万个家庭沉甸甸的托付。
酉时·乡味
程立辉和同事们为餐厅“特色窗口”注入一种特别的温度,这温度并非职责所在,而是源于她为自己立下的“心约”。她是“味觉的捕风者”和“记忆的复刻师”,随身本子里记满了同学们关于家乡味道的零碎描述。“老家早市那碗汤的胡椒味”“奶奶烙的饼边金黄酥脆”,这些味觉密码成了她最珍贵的线索。
她明白,一口家乡味能瞬间穿越千里,比任何安慰更能抚平他乡学子的心。每一份递出的温热,都在无声地说:孩子,好好吃饭,故乡并不遥远。
戌时·拾遗
喧嚣的晚高峰退去,程立辉巡视着空旷的大厅,进行关餐的检查,在角落捡到一张校园卡。“又是哪个粗心的孩子。”她拍下卡面发到工作群:“有孩子来寻及时联系。”这样的卡她捡过几百张,每张都仔细收好放在失物招领处。她知道,对于学生们来说,这张小卡片是食堂的钥匙,是图书馆的门禁,是匆忙奔跑时口袋里最怕丢失的“全部身家”。补办不仅要花钱,更会耽误他们本就宝贵的时间。

(校学生会赠予餐厅锦旗)
亥时·蓄势
程立辉看着员工们将温水缓缓注入面粉,面团在揉搓中渐渐成型,妥帖地放入铝盆,食堂一天的劳作终于完成了。面团继续着自己的使命:气泡在面絮间隙诞生,酵母菌群正沿着面筋网络迁徙。
子时·韵律
面团开始隆起。从慵懒的舒展,到有节律的呼吸,表面绽开大地裂纹般的脉络,蜂窝气孔吐着暗夜的暖流。
丑时·开物
面团抵达了膨胀的顶点,积攒着整个长夜的蓄积。它翘首以待,等待着一双巧手把它塑成包子、馒头……幻化成学生们使不完的气力。
【统筹/张斯琦 文字/冷贺璇 图片/周骁勇 受访者提供 视频/周骁勇 方卫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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